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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航,你在哪里?

时间:2026-01-17  来源:中国评论网  作者:记者:杨福高  点击:0
吴航消失的那个黄昏,诊室窗外那株银杏树正抖落最后几片黄叶。她桌上那尊小小的铜佛像,映着斜阳,冷寂地泛着微光。我竟不知,这便是诀别的预告。

吴航,你在哪里?

作者:记者:杨福高

 

        吴航消失的那个黄昏,诊室窗外那株银杏树正抖落最后几片黄叶。她桌上那尊小小的铜佛像,映着斜阳,冷寂地泛着微光。我竟不知,这便是诀别的预告。

       疫情初起那几日,江城阴云密布的消息,似钝刀子割着人心。吴航诊室里的灯却彻夜通明,人如绷紧的弦。她案头摊开的古医籍似被风暴席卷过,书页间夹满仓促写就的纸片,墨迹尚新,字字却力透纸背。她昼夜伏案,从《伤寒论》的方脉间,从温病条辨的章句中,近乎偏执地搜寻着与这未知瘟神对抗的古老智慧。她的眼窝深陷下去,里面却烧着一种近乎孤绝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中医能治!”她反复对我说,指尖因激动微微颤抖,几乎要戳穿面前薄薄的处方笺,“可如今这体制……”话音戛然而止,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,如同巨石坠入深潭。那叹息里,有医者的自信,更有面对壁垒的无奈与苍凉。

        谁也未曾料到,就在除夕前夜,吴航竟变卖了自己所持的股票。当那五千包细心研磨、密密分装的中药粉剂,带着未散的药香和蜀地冬日特有的清冷气息,自费发往九省通衢的武汉时,她脸上没有悲壮,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。那平静之下,是倾尽所有后的坦然,也是医者仁心交付出去的安然。我至今记得她站在邮局门口,望着那辆装满药包的货车驶入灰蒙蒙的远方,朔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襟,她仿佛一株挺立的药草,独自迎向寒流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医院的日子,早已寸步难行。在“治未病科”那方小小的诊室里,她端坐如钟,面前永远只有一方脉枕、一支笔。病人若按流程递上花花绿绿的化验单、影像片,她便温和而坚定地推回:“不必,手伸过来便是。”她坚信指下那千丝万缕的搏动,便是身体最诚实的语言;望闻问切织就的罗网,足以捕获疾病的幽魂。这近乎固执的纯粹,在机器轰鸣、数据为王的时代洪流中,成了一座格格不入的孤岛。十年光阴,潮水般的压力与排斥日复一日冲刷着这座岛,侵蚀着它的根基。她的坚持,最终成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退守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离开前最后与我长谈,是在鹤鸣山青城道观一角的古松下。彼时她已暂离医院,在此处做一名云游的道医。山风穿过松针,发出浑厚低沉的呜咽。她眼底那点执拗的光,未曾熄灭,反而添了层山岚般的澄澈。“这双脚,终究是要踏在泥土里的。”她望着脚下蜿蜒入云的石阶,声音平静却蕴含力量,“中医的根,在民间烟火里,在人心疾苦处,不在那些冰冷的机器和报表上。”她谈起我们那个未竟的约定——办一个纯粹的、只凭三指搭脉、一剂草根的利民诊所,眼神灼灼,如同暗夜里的星火。她又提起徒步峨眉的旧约,嘴角漾起久违的、带着江湖气的笑:“说好了的,不带一分钱,托钵而行,走到金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便是吴航留给我最后的背影:在鹤鸣山苍茫的暮色里,她一身素衣,踏着石阶往下走,身影渐渐融入山岚深处,仿佛一滴水珠,无声无息地汇入了大地的脉络。自那以后,她音讯全无。我寻过她曾随行苦修的大悲寺僧团,寺中僧人合十,只言片语皆是“随缘而去”;我也问遍鹤鸣山道观,道长的拂尘轻扫,留下“云深不知处”的缥缈叹息。她如同山间一缕药香,风过无痕,消散在茫茫尘世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,每当我走过成都市x中医院心中便陡然缺了一块。我总下意识地望向三楼角落,仿佛那里仍该端坐着一位沉静的女医,面前只一方脉枕、一支笔,指尖轻触便能聆听生命的潮汐。那空缺如此分明,带着棱角,时时刮擦着记忆。

        吴航,我的故友,我的同道,你究竟托钵行至何方?是在某条烟雨迷蒙的蜀道上,为山民搭脉?是在某座香火寥落的古寺旁,替僧众施针?抑或,你终于寻得一方净土,建起了我们梦想中那间小小的、弥漫着艾草与当归气息的利民医堂?我仿佛看见你行走在风霜雨雪里,粗布僧衣,托钵的瓷碗空空,可我知道,你心里那济世的药囊,从未空过。

        世间的路纵横如网,而你的足印,已如岐黄之术里玄妙的引经药,悄然化入苍茫大地,引着后来者寻觅那缕若有若无的药香,引向那未被机器完全遮蔽的、生命本真的脉动。

       吴航,你在哪里?这喧嚷的浊世,需要你那份不合时宜的安静,需要你指下那点细微而宏大的、连接着千古的搏动。山长水阔,托钵的路或许没有尽头,但总有人会循着你播撒在风中的药香,继续走下去。

四川采编中心记者:杨福高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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